南京市园林规划设计院  朱有玠

    盆景创作，我国是世界的策源地。根据考古工作者1954年发掘整理的河北望都县所药东村东汉宦官浮阳候孙程墓的壁画，当时已经出现了有盆架的盆栽，上面长着6枝红花，就现有资料来看，这是盆景滥觞于汉代的实据。至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其文艺思潮而言，是“变汉启唐”的重要发展时代，知识界酷好自然，是旅游活动兴盛时期，山水诗、山水画、自然派的山水园以及山水盆景都在这一时期形成了独立的文艺门类，唐代是在此基础上的发展。如谢康乐(灵运)特制游屐寻山陟岭；谢玄晖(眺)写风景诗为李白所倾倒；顾虎头(凯之)不仅擅长人物，“满壁画沧洲”，  为杜甫所歌咏。陶渊明(潜)的东篱松菊、谢希逸(庄)的北宅秘园等，都是这一时期旅游以及山水诗、山水画和自然派园林倡导的“头面人物”。明画家仇英(十洲)所写晋代石崇金谷园图，在他细致的工笔画里，布置了许多珊瑚盆景和树桩盆景，不是没有考究的随意之笔。《齐书》所载会稽剡县的刻石山，成为畅销的专门行业，  山石盆景和石玩这一类作品，  已成为相当人数的生活风尚，是毋庸置疑的，而南京就是当时实际的文化中心(据栖霞明徵君碑碑文，当时已用“南京”之名，来概括六朝首都建康、建业等称)。由于个人的浅见薄识，还说不清南京盆景的历史源流，但深信南京盆景早在六朝时期已具相当盛况。南京盆景是有很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渊源，其后隋唐时期，始由日本遣唐使将盆景传至日本。千叶大学园艺学部教授岩佐亮二所著《日本盆景通史》(浙江杭州园林局潘仲连译)亦承认这一点，唐代盆景之见于李贤墓壁画者，其形象已似近代。上述是我们祖先对盆景创作所写出的光辉扉页。今天在党和政府的正确领导下，盆景创作人员，正在努力宣扬祖国文化、开拓盆景的世界市场，为祖国争取荣誉和赢得外汇。江苏苏州、扬州各地，此项工作都做得很有成绩，南京的盆景制作者也做得不错，但比起川、粤、苏、扬以及上海来，还没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南京风格，更未形成有理论基础的流派。南京是文化古城，六朝古都，连日本人都承认他们的盆景创作深刻地受到六朝思想风尚的影响，而我们自己呢?是传统失传，源流失考，说不出个道道来，虽然也有“珍品”，  却有如在南京的百花园里看到了洛阳牡丹、扬州芍药、成都海棠、苏州桂花……，都在南京生长得很喜人，而看不到南京特色的梅花一样，总觉得南京在盆景的百花园里，没有尽到增加“种质资源”的责任。因而，创“金陵盆景”为一独立流派，我是十分赞成的。
    本文仅就创派的有关基本概念，谈几点意见。
    l、流派的形成和“流派”概念的属性。
    艺术上的流派是在艺术实践过程中逐步形成的。或由于师承传统，或由于创作者的地区荟萃及相互交流的影响，或由于艺术观点(也就是文艺批评理论与尺度)的某些一致性在创作作品中的体现，而形成流派。但师承传统也好，地区创作者的荟萃也好，体现流派的核心是文艺批评(或鉴赏)的理论，是根据哪一把“玉尺”来衡量?根据什么标准来取舍?同持一把“玉尺”的集体，形成一个流派，这就是流派形成之所以，当然更远一层的根源是社会思潮。因此从流派这个概念我认为可以派生出如下几个主要的属性：
    (1)流派具有在继承基础的发展特征。“流”是承“源”而来，而又非“源”，是源的发展，这种发展的属性就是不同于“样板法式”，不同于“门户家数”之处。
    清代思想家龚自珍的诗句：“但开风气不为师”。“但开风气”就是提倡；“不为师”就是不讲求师弟子的门户家数。画家齐白石有两句话，说法上“玄”些，实际上浅近些，他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就是不要死守形式，要学他的画理。而样板、法式，却重点在于定型，两者作用不同，这是流派的第一个特征。
    (2)流派是创作上的争鸣和自由(解放)的表现，如果统之而为一派，也就无所谓流派。但又不是个人风格和个性表现。是在尊重个性和个人风格的基础上，一些创作者在相互探讨中，所谓“相濡以沫”求得创作思想上的某种一致性在作品中的表现。集体中各成员间“心有灵犀一点通”，也就是“知音者芳心自同”!像吴门画派中文、沈、唐、仇四大家，面貌风格差异很大，但是他们互相倾倒和赞扬，文徵明和唐寅还留下了许多合作的画幅，相互配合很好，这是由于对好坏认识标准的一致性，而又相互尊重个性发挥和解放。
    (3)流派是志同道合者集体提高的一种方式或形式，从历史事实看，各种流派都能起到在创作理论上的集体提高并促进文艺发展的历史进程．
    从上述流派的主要属性看，“创派”就是贯彻“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一种方式。
    2、  目前盆景艺术上的创作流派与地方风格的关系问题。
    目前大多数人是把盆景的地方风格和以地方命名的盆景创作流派看作是同性质的东西，例如有些文献在“扬州风格”之下分为“东路”的通“派”和“西路”的扬“派”，再在“派”以下分各种主要形式上的特点……  (不一一详举)。而成都园林学会盆景组却把全国分为三大“派”别(岭南派、江浙派、四川派)，然后再分流派。而总的标题称之为“艺术风格和流派”，和前一种叙述情况不同，却是统一称之为派别和流派。
    我个人的意见，是觉得有必要将二者加以区别，就盆景的艺术形式来分风格，则其次序为：民族形式——地方风格——型——式(但这不是盆景分类)。凡各地方据以创作、评赏、取舍的理论和标准，则因派而异，有如词家中之有婉约派、豪放派；文章之中有公安派、桐城派；绘画中之有扬州画派、吴门画派和金陵画派等，指有一定共同文艺见解的作者集体。虽然“风格”和“见地”密切相关，实际上各有各的范畴，当然在同一地方风格下可以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流派以及许多的个人风格。但是一个流派也可以发展到许多地方和城市，甚至发展到国外，如油画中的印象派、超现实派之流行于各国，日本山水画家雪舟的作品，我们也可以把他算作宋院派山水，  因为他很像马远，  与刘、李、马、夏为一派。如皋盆景风格、扬州盆景风格、泰州盆景风格，可以并列，亦可以归纳为扬派的作品。盆景作品称“风格”是对的，直接称派别或流派是不妥或不严格的称法。“流派”主要是指共同的评赏标准。
    我们南京有沪派的徒弟，在那里听过课，学过艺；也有苏派的徒弟；也有扬派的徒弟，但是久而久之会起变化，因为徒弟们聚在一个城市，一起讲求艺理，博采众家之长。领导又重视起来了，有了独立的评赏标准，当其发展起来时，那末徒弟们也会变成创派的开山祖师。加上南京丰富的文化渊源和树、石等自然物质资源，经过开发利用，也能逐步形成金陵风格的盆景，先有理论上的取舍，随之有风格上的创新。提倡创派，就是将这个自然演进的过程，通过宣传组织工作，使之变为“自觉”的过程，那就会兼程猛进。
    形成地方风格也有三个主要因素：
    (1)是地方文化渊源。包括历史、文学、艺术等等。盆景创派只依据一个金陵画派所继承的文化，是远远不足的，但在尚未系统整理开发之前，以此为入手，突破一点，还是可以的。
    (2)地方自然因素，包括气候、气象、山川，而重点在于树、石品类的就地取材原则。试想：如果南京地方风格的盆景需要取广西之云盆，掇英德之山石，种福建之石柳，蟠澳洲之刺杉为难能可贵，这样的物质基础靠得住吗?当然就地取材也包括南京可以大量繁殖的各种外来树种。南京地质构成复杂，岩石品类繁多，植被丰富，发掘本地新品类是广泛取材的主要方向。
    (3)社会条件：包括能不能建立起一支有艺术理论的队伍，政策领导，社会思潮与群众爱好等，而理论队伍是核心，这就是地方风格形成的三要素。
    盆景的地方风格和以地方命名的创作流派两者之间又分又合的关系，我想就是这样。
    3、对“金陵盆景”创派的浅见。
    (1)必须疏源：要花些时间人力整理历代金陵盆景以及与之有关的史料，把文化古城的文化渊源加以疏理，这是“源”。在此基础上博采各地以至国外(如日本)的优点，适合南京条件，利用其长处，作为自己的养料。
    (2)要组织创作者经常讲求创作理论与评赏观点，现在有了金陵盆景协会，又有了创始的评赏标准，条件就具备了，只是要做好协会的学术和创作活动，不以形式为满足。
    (3)创作者要有相应的文艺素养，特别紧密相关的金陵山水画派与金陵有关的诗篇以及其他山水画与风景诗词。前者是我们“师法自然’’如何进行艺术概括的极好借鉴，同时也可以借鉴金陵画派作品中(特别是龚贤)那种“朴茂浑厚”的笔墨素质(亦即“密笔短皴，积墨重渲”的实质)，对我们盆景风格的形成，也是极好的借鉴。至于诗篇，则是创作意境上的借鉴，当然，也是盆景品题时的有用资料。
    (4)发掘南京树、石材料的新品类，以就地取材为选材的第一标准．(当然不是绝对化标准，创作主题和意境需要时，也可以用些非地方材料。)杨廷宝教授说过：“园林中的‘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原则，应把它看得象都江堰李冰父子治水时提出的‘深淘滩，低筑堰’一样高的原则”，我很赞同他这意见。盆景的就地取材，也是形成地方风格以及大批量生产出口任务时的可靠物质基础。要充分利用我们南京地方的自然禀赋。有些看似寻常的物质材料，一经“匠心别运”就是“平中求奇”的宝贵材料。有盆景创作经验的同志都体会到拨动“天机”，全靠心力，才是真正的难能可贵!
    以上浅见，不当之处，请批评指正。